B 象牙塔里的光

象牙塔里的光

Feb 26, 2020

从小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

这话听起来像教科书,考试好了就能上好学校,上好学校就能有好工作,好工作就能让生活变好——这条链条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

所以当我看到Tal在课堂上说"The objective of positive psychology is to unite the rigor of academic research with the accessibility of the self-help movement"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共鸣。

象牙塔和主街,桥。

什么是积极心理学

构建象牙塔和大众的桥梁——这是积极心理学的宗旨。

它想要做的是:把严谨的学术研究和通俗易懂的自助运动结合起来。不是学术论文束之高阁,不是鸡汤文空洞无物,而是既有科学的扎实,又有落地的可能。

这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是两种极端的拉扯。

学术研究者倾向于把东西写得晦涩,仿佛不晦涩就不够"学术"。而自助运动呢?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听起来很美,但没有证据支撑,听完不知道怎么做。

积极心理学想要同时占据两端。Tal举的Marva Collins的例子让我印象深刻——一个在芝加哥南部教书的老师,用一套看起来很简单的方法:关注学生的优点,培养能力,而不是纠正缺点。结果呢?她的学生从街头混混变成了好学生,有些还考进了名校。

这故事听起来像鸡汤。但它是真实的。Tal说她的方法成功在于对"seeds of greatness"的关注——关注潜能,而非缺陷。

21:1的启示

1967到2000年,心理学研究中负面与正面的比例是21:1。

这个数字让我震惊。不是5:1,不是10:1,是21比1。

心理学研究抑郁、焦虑、愤怒、疾病,研究为什么人会失败、会崩溃、会堕落。对积极品质——快乐、满足、幸福——的研究,少得可怜。

Maslow说得好:

“心理学自愿固步自封,让自己仅限于研究黑暗低劣的一半。”

这话扎心。但更扎心的是后面那句——他不是说心理学错了,而是说心理学把自己限制住了,只研究了一半的领地。

我们这代人的处境只会比1960年代更糟。Tal说现在抑郁症的发病率是1960年的10倍,发病年龄从29.5岁降到了14.5岁。

14岁。初中毕业的年纪。

在Harvard,80%的学生去年至少抑郁过一次。 nationwide,45%的大学新生抑郁,94%感到被事情淹没。

没人教我怎么追求幸福。只教我怎么不抑郁。

幸福是随机的吗?

努力会有回报。这个信念很朴素:只要努力了,事情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Lykken和Tellegen的明尼苏达双胞胎研究发现,基因对幸福的影响很大,生活经历的影响很小。他们的结论是:幸福是一个stochastic phenomenon——随机现象。

这个结论让很多人不舒服。包括我。

如果幸福是随机的,那努力有什么用?

但Tal提出了反驳。他说:改变是可能的。这个研究有它的局限性——它研究的是平均值,而平均值会掩盖可能性。

什么是"平均值"的问题?

Tal举了一个例子。假设你有一组跑步者,你想研究人类能跑多快。如果你只看普通人的平均值,你得到的数据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能跑多快。但如果你研究的是最好的运动员——那些在成长尖端的人——你得到的结论会完全不同。

这就是Maslow说的"成长尖端统计学"。

研究平均值,你得到的是"人通常怎么样"。研究最好的人,你得到的是"人可能怎么样"。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完全不同。

心理的免疫系统

让我真正改变看法的是"心理免疫系统"这个概念。

Tal引用了Dan Gilbert的"Stumbling on Happiness"。这本书的核心发现是:人类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够"人工合成"幸福感。

想象一下你中了彩票。一大笔钱突然砸到你头上。理论上你应该非常快乐。

但研究表明,中彩票的人在事情过去一年之后,快乐程度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反过来想。如果你遭遇了一场意外,导致下半身瘫痪。你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但研究表明,瘫痪的人在事情过去一年之后,快乐程度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说中彩票和瘫痪是一样的。但它们都指向一个事实:人类有一种心理免疫系统,能够适应重大的生活事件。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这个系统都会工作,帮助我们重新找到心理平衡。

我们的大脑不只是被动地接受现实,而是主动地构建对现实的解读。我们在头脑中"制造"幸福感,就像身体会制造抗体一样。

既然有心理免疫系统,那就有办法增强它。冥想、感恩、乐观的思维方式——这些可能不只是在"感觉好一点",它们真的在改变大脑的工作方式。

信息和转变

Tal提到一个观点让我想了很久。

“What is wrong is not the great discoveries of science—information is always better than ignorance… What is wrong is the belief behind the information, the belief that information will change the world. It won’t.”

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上过那么多课,读过那么多书,学过那么多"方法",但生活还是老样子。信息在那里,信念也在——相信信息能改变一切——但世界纹丝不动。

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的反面不是无知,而是道——是转变,是内化,是把学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Tal说教育有两个层面:学"information"和学"道"——transformation。前者是知道,后者是改变。

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学"信息",很少触及"转变"。考试成绩好了,但人没变。

问题创造现实

Tal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How can we help ourselves and others become happier?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它的回答方式决定了研究方向。

传统的心理学问的是:为什么人会失败?为什么有人会得抑郁症?这些是" pathogenic questions"——病理问题。

积极心理学问的是:什么让一些人即使在不利条件下也能成功?什么是心理的免疫系统?这些是" salutogenic questions"——健康本源问题。

两种问法,导向两种研究方向,产生两种知识体系。

Marva Collins不研究"为什么黑人学生成绩差",她研究"Marva怎么教出好学生"。问题变了,答案就变了。

后记

第一,关于自我提升。我一直相信只要找到对的方法,我就能改变。但Tal说的"改变的可能性"让我意识到:改变是可能的,但不是简单的。就像身体的免疫系统,心理也有免疫系统——它需要被培养,而不是被压制。

第二,关于幸福的位置。我以前觉得幸福是"成功之后"的事——找到好工作,有钱了,生活稳定了,然后自然就幸福了。但积极心理学说幸福不是目的,幸福是过程。不是"到达"之后的状态,是一路上的风景。

第三,关于问题的重要性。Tal引用了Maslow的一句话让我触动很深:“越是个人的东西越普遍。”

当我们能够坦诚地面对自己的问题,深入地研究自己,我们其实是在研究普遍的人性。Self-knowledge不是自私的,它是理解人类的入口。

这门课的第一周像是在打地基。告诉你这门课要讲什么,为什么有必要,以及一个核心的信念:

象牙塔里的光,应该照到主街上。

而我们,既是接收光的人,也是让光折射出去的人。

The best way to learn is to teach.

这话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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